首页 > 古籍 > 卷十二-清诗别裁集

卷十二

☆朱彝尊字锡鬯，浙江秀水人。明太傅讳国祚曾孙。康熙己未，以布衣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著有《曝书亭集》。 ○竹先生生平好古，自经史子集及金石碑版，下至竹木虫鱼诸类，无不一一考索。纂述如《经义考》、《日下旧闻》、《诗综》、《词综》其最著者，又尝集唐诗为填词，名《蕃锦》，疑出鬼工，几于人力不与。顾宁人先生不肯多让人，亦以博雅称许之。 ○初官翰林时，召入南书房，有用上官大夫术谮之者，旋落职，然竹初不以官位重也。 ○集中诗不分唐、宋界限，故各体具备，然予所录者，仍以唐体为归。 ○雁门关白登雁门道，骋望勾注巅。山冈郁参错，石栈纷钩连。度岭风渐生，入关寒凛然。层冰如玉龙，万丈悬蜿蜒。飞光一相射，我马忽不前。抗迹怀古人，千载多豪贤。郅都守长城，烽火静居延。刘琨发广莫，吟啸《扶风篇》。时来英雄奋，事去陵谷迁。古人不可期，劳歌为谁宣？嗷嗷中泽鸿，聆我慷慨言。（“时来英雄奋”顶郅都，“事去陵谷迁”顶刘琨，有此二语，方见结束。） ○大孤山两孤去百里，宛在中流半。匪独形胜殊，气亦变昏旦。天梯鬼斧开。庙火神鸦散。昭昭云月辉，历历明星烂。空水既澄鲜，浮光亦陵乱。飘飘御泠风，恍惚度银汉。未有归与情，空深逝者叹。 ○罗浮屈五过访春风蝴蝶飞，绿草南园遍。知是麻姑五色裙，罗浮山下曾相见。开门一笑逢故人，远来问我桃花津。若非绿玉杖，定跨黄麒麟。不然出入京洛一万里，何为布素无缁尘？相知乐莫乐，不用金箱图五岳。况今天地多战争，赤城华顶风烟惊。山阴道士不得见，四明狂客谁相迎？由拳城南春可惜，竹石如山水千尺。从此扁舟范蠡湖，长歌来往裴休宅。（罗浮蝶云是麻姑裙所化，屈子南粤人，故借景引入，见诗人托兴之妙。素衣不化缁，状其立品之高。） ○送林佳玑还莆田高楼置酒觞今夕，愁听骊歌送行客。摇落深知羁旅情，飘零况是云山隔。林生磊落无等伦，凤雏骥子谁能驯？一朝慷慨辞乡里，几载饥寒傍路人。平生崔嵬好奇服，流离耻作穷途哭。往往诗歌泣鬼神，时时谈笑惊流俗。林生林生骨相奇，昂藏不异并州儿。看君富贵当自有，不合憔悴留天涯。高秋别我闽中去，行李萧条惨徒御。客舍清江万里船。乡心红叶千山树。九里湖边倚翠屏，谷城山下俯清泠。寒风江路兼山路，落日长亭更短亭。嗟予分手天南远，惆怅河桥送君返。远客休辞行路难，高堂应念还家晚。 ○将之永嘉曹侍郎饯予江上，吴客韦二丈为弹长亭之曲并吹笛送行，歌以赠韦即送其出塞韦郎旧隶羽林籍，曾向营门教吹笛。不听吴中《白雪》音，定呼邺下黄须客。平原相见转相亲，置酒夸君座上宾。下若尊朝未馨，东山丝竹夜还陈。闲来坐我花间奏，玉洞飞泉响岩溜。古调多传关马词，新声似出康王授。问我东行到海ヂ，日斜江上惨离筵。还将北雁南飞曲，催送钱塘楚客船。船人擂鼓津头泊，红叶千山富春郭。忽作边秋出塞声，江枫岸柳纷纷落。哀弦促管不堪听，宾御闻之亦涕零。挂席远移严子濑，看山直上谢公亭。闻君欲问云中戍，雪消饮马长城去。广武营中折柳时，黄瓜阜上题书处。司农旧是出群才，此日征西幕府开。试向尊前歌一曲，梅花飞遍李陵台。（平调中忽作变徵之声，此高、岑体，与李、杜之鱼龙百变者又自各别。 ○侍郎送行，是主，韦二在席，是客，篇中客多于主，而结处转送韦二，又以客为主矣。作法甚变。） ○送姜给事采黄门先生官左掖，力欲拔山气辟易。虎豹天关闭九重，孤臣血肉徒狼籍。东莱蜃市易沉沦，南国相逢泪满巾。青鞋布袜江湖外，谁念当时折槛人？（叙长篇于八句中，犹书家之缩本也。少陵短歌如“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之类，往往有之。） ○玉带生歌〔玉带生，文信国所遗砚也，予见之吴下，既摹其铭而装池之，且为之歌曰：〕玉带生，吾语汝。汝产自端州，汝来自横浦。幸免事降表佥名谢道清，亦不识大都承旨赵孟ぽ。能令信公喜，辟汝置幕府。当年文墨宾，代汝一一数。参军谁？谢皋羽。僚佐谁？邓中甫。弟子谁？王炎午。独汝形躯短小，风貌朴古，步不能趋，口不能语。既无鸲之鹆之活眼睛，兼少犀纹彪纹好眉妩。赖有忠信存，波涛孰敢侮！是时丞相气尚豪，可怜一舟之外无尺土，共汝草檄飞书意良苦。四十四字铭厥背，爰汝心坚刚不吐。自从转战屡丧师，天之所坏不可支。惊心柴市日，慷慨且诵《临终诗》，疾风蓬勃扬沙时。传有十义士，表以石塔藏公尸，生也亡命何所之？或云西台上，发一叟涕涟ㄝ。手击竹如意，生时亦相随。冬青成阴陵骨朽，百年踪迹人莫知。会稽张思廉，逢生赋长句。抱遗老人阁笔看，七客寮中敢嗔怒。吾今遇汝沧浪亭，漆匣初开紫衣露。海桑陵谷又经三百秋，以手摩扌沙尚如故。洗汝池上之寒泉，漂汝林端之霏雾。俾汝留传天地间，忠魂墨气常凝聚。（小小一砚，传出信国之忠，皋羽之义，其实相随皋羽，乃想像语也。一结砚与信国双收，是何神勇。） ○旱水潦江淮久，今年夏旱荒。翻风无石燕，蔽野有飞蝗。桎梏惩屠钓，曾巢迫死亡。虚烦乘传使，曾发海陵仓。 ○送曹侍郎溶备兵大同榆关萧瑟二庭空，堠火平安九塞通。往日连师惊朔漠，只今市马互西东。黄河天上三城戍，画角霜前万里风。知有冯唐论将略，不令魏尚久云中。（此章以下俱近李北地，应是中年之作。晚岁俱归流易矣。愚取先生七律，中年者居多。） ○宣府镇高城西北控燕都，吹角清秋落日孤。尚忆武皇巡玉塞，亲从镇国剖金符。宫槐御柳今萧瑟，虎槛鹰坊旧有无。边事百年虚想像，谁夸天险塞飞狐。 ○南镇稽山形胜郁，南镇封坛世代遥。绝壁暗愁风雨至，阴崖深护鬼神朝。云雷古洞藏金简，灯火春祠奏玉箫。千载六陵馀剑舄，帝乡魂断不堪招。 ○题南昌铁柱观丹甍缥缈丽层城，铁柱纵横炼紫清。阴洞蛟龙晴有气，虚堂神鬼昼无声。游人自爱登高赋，仙吏仍兼济物情。雷雨忽愁天外至，江湖元在地中行。 ○云中至日去岁山川缙云岭，今年雨雪白登台。可怜日至长为客，何意天涯数举杯。城晚角声通雁塞，关寒马色上龙堆。故园望断江村里，愁说梅花细细开。（学北地高入杜陵，通首一气，能以大力负之而趋。） ○土木堡平芜一篑狼山下，九月驱车白雾昏。到眼关河成故迹，伤心土木但空屯。元戎苦战翻回跸，诸将论功首夺门。倘遣金缯和社稷，祠官谁奉裕陵园？（裕陵反国由于不主和议，而群奸以夺门论功，忠臣爱戮，真千古不平事也。怀古诗须还出正论。） ○谒大禹陵夏后巡游地，茅峰会计时。双圭开日月，四载集盾累。国有防风戮，书仍宛委披。贡金三品入，执泉万方随。相古洪流割，钦承帝曰咨。寸阴轻尺璧，昆命有元龟。自授庚辰籍，宁论癸甲期。清都留玉女，恶浪销支祁。荒度功攸赖，平成理自宜。神奸魑魅屏，典则子孙贻。明德由来远，升遐亦在兹。丘林无改列，弓剑只同悲。回首辞群后，伤心隔九疑。鸟耘千亩遍，龙负一舟移。断草山阿井，空亭《岳麓碑》。芒芒怀旧迹，肃肃礼荒祠。黄屋神如在，桐棺记有之。筵谁包橘柚，隧或守熊罴。共讶梅梁失，因探窆石遗。来凭吊处，拜手独陈辞。长律四章，议论正大，格律工整，俱能步武少陵。 ○岳忠武王墓宋室偏安日，真忘帝业艰。但愁诸将在，不计两宫还。鄂国英雄士，淮阳伯仲间。策名先部曲，薄伐自江关。赤县期全复，黄河渡几湾。龙庭生马角，雪窖视刀。城下盟何急，师中诏已颁。盈庭尊狱吏，囊木谢朝班。相狡妻兼煽，和成主愈孱。长城隳道济，大勇丧成[A222]。旧井银瓶失，高坟石虎闲。铭功存版碣，铸像列顽奸。旷世心犹感，经过泪独潸。传闻从父老，流恨满湖山。朔骑频来牧，南枝尚可攀。墓门人寂寞，江树鸟绵蛮。宿草经时绿，秋花满目斑。依然潭水月，终古照潺。（“生马角”、“视刀”，见二帝归国有日，而甘为城下之盟，自坏长城，小朝廷可胜耻耶？前路明云“但愁诸将在，不计两宫还”，见杀戮忠臣，固由秦桧，而主之者实高宗也。《春秋》之意必诛首罪，信夫！） ○谒刘文成公祠草味经纶日，英雄战斗年。真人淮泗起，王气斗牛躔。命世生良弼，卑栖役大贤。一官曾簿尉，千里正戈。记室依袁绍，飞书谢鲁连。神鹰思饱掣，威凤必高て。汉祖除秦法，周王卜渭畋。庙堂才不易，束帛礼宜先。遂有君臣契，能令帷幄专。南征频克敌，北伐旋摧坚。《王会》收三统，军谋出万全。河山分带砺，冠盖俨神仙。未辟留侯谷，长辞范蠡船。麒麟当日画，竹帛后时编。一自丘陵改，重愁岁月迁。隆中犹故宅，绵上少封田。旧俗还祠庙，清歌入管弦。黄金遗像蚀，铁券几人传？古瓦鼯<鼠生>落，荒庭桧柏圆。蛛丝虚寝，鸟迹断碑眠。想像《阴符》策，沉吟《宝剑篇》。前贤馀事业，后死尚。去去辞梓，栖栖到海Й。空林多雨雪，哀角满山川。玉帐无遗术，苍生久倒悬。凭留一黄石，相待谷城边。（起与“当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同一气概，必如此才能镇压通体。中间叙完题意，抚躬自伤，隐然有圮下自命之想。） ○于忠肃公祠昔在狼山下，军书犯近。六师轻朔漠，万骑失雷霆。土木尘堂满，龙蛇岁不宁。豆田沙浩浩，黍谷路冥冥。济世须元老，长材总四溟。从容持国计，指顾悉兵形。瑕吕安群议，刘琨表外廷。嗣王仍历数，高庙有神灵。既罢金缯款，无烦白马刑。北辕旋翠辇，南内启朱扃。命已甘刀镬，功真溢鼎铭。春秋隆代祀，俎豆肃维馨。一自轺车至，难期堠火停。遗墟愁战伐，大树日飘零。碧草空祠长，黄鹂过客听。霜钟沉晓月，风牖绕明星。卞壶谁修墓，巫阳数降庭。谶还思雨帝，碑或堕江亭。远水澄湖碧，流云暗壑青。千年华表鹤，哀怨此重经。（四章末路，俱叙自己凭吊，各能用意，略不犯复。） ☆潘耒字次耕，江南吴江人。康熙己未，以布衣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著有《遂初堂集》。 ○稼堂先生笃于师门，少师徐俟斋、顾亭林两先生，俟斋没，周恤及其孤孙，务俾得所。刻亭林《日知录》及诗文集，又以未及刻《肇域志》为憾，盖此书关天下利病，卷帙繁富，非大有力不能刻也。此谊犹近古人。 ○诗笔直达所见，浩气空行，韵语可作古文读，而登临怀古诸作，尤为光焰腾上。一时名流，几罕与俪者。 ○卦山卦山交山阳，孤峰独崔嵬。下眺一气中，棱棱露岩崖。森如六爻列，错若诸卦排。我来正雪霁，寒空无纤埃。群峰皎练明，万柏攒疑苔。远见介山巅，干霄白皑皑。近瞩交城城，微茫辨楼台。文峪下西溪，汾川自往来。连山走黄河，屏却抱回。谁言万家县，形势亦壮域！守险在良牧，济世须雄才。利铁锢穷岩，健马嘶风哀。刘渊亦可人，石匣为之开。苍天不可问，浩歌舒远怀。（偶然登临，兴怀守险，安得仅以词人目之。） ○河堤良医视病人，察脉审其证。悉病所从来，治之药乃应。浊河本北流，清淮自南亘。河徒忽夺淮，淮弱而河盛。一石八斗泥，壅碍入海径。倒灌淮上流，湖於可涉胫。埂堰始冲决，淮南受其病。塞决固治标，要须遂其性。下流无路行，东遏必西迸。疮平毒未消，堡闭盗犹横。旁观方忧危，当局莫予圣。治河近称善，吾宗老司空。（讳季驯。）河徙时未久，淮流尚争雄。海口虽停沙，可以水力冲。淮主河乃客，主壮客不攻。用清以刷浊，当年策诚工。淮今仅一线，河涨犹难容。淤沙积成土，不浚焉得通？古方治今病，和缓技亦穷。疏瀹费虽多，尺寸皆有功。堤成倘蚁漏，金钱掷波中。（治河要领，二诗已见大意，总贵通海口以淮刷黄也。今两者皆亻真，而望安澜奏绩，必不可得矣。河堤使者宜书此诗于座右。） ○天都峰黄山百千峰，兹何独称长？大巧不炫奇，尊严故无两。中天开帝廷，万灵此朝飨。肃穆垂冕旒，森严排甲仗。梯空一万重，拔地九千丈。烟云升及腰，日月行在掌。群山自言尊，对之失气象。譬如见真人，群雄自头抢。苍苍百里外，孤标已瞻仰。即之如可亲，攀之莫能上。石阙望峨峨，天桥瞩朗朗。载肉无由升，徒然结遐想。（天都为群峰之尊，以其最高，且直上无欹斜也。予尝有句云：“四面总换形，不改性正直，无心拔众上，众自莫也敌”，自谓得山之性情，读先生诗，更觉笼罩一切。） ○碧云寺（自注：寺旁有魏忠贤祠甚宏壮。）香台俯鸿蒙，群山四环卫。龙宫豁然开，楼观涌空际。丹霞夹飞甍，珠树荫密砌。峥嵘神鬼工，照耀金碧气。壮观何能尔，创此自中贵。坡陀山送冢，规模更宏丽。黄肠隧道封，玉鱼便房闭。丹青俨祠宇，特敕蒙葬祭。丰碑刻鸿文，历历元宰制。行人不能读，识者发叹忾。中官古来有，扫除职微细。念其犬马勤，帷盖斯可瘗。奈何滥恩私，王章亵奴隶？官号借台司，封土同带砺。所以蓄神奸，毒焰流海ㄛ。燃脐未快心，惟令此埋胔？苍凉金粟堆，寝殿非昔制。兹何尚巍然，石门锁松桂。谁能手斧柯，千春扫氛翳？（刑馀之人，假以事权，未有不偾国事者。痛切言之，而有望于扫氛翳之人，后果有如其言者。详见于瑁湖相公诗后。） ○韶州至清远道中杂诗浈阳峡百里，两崖状如门。江流日漱啮，崩剥露危根。空中颐ニ削，骨立龙虎蹲。孤舟出其下，凛然凄心魂。石戴万篙眼，壁萦千牵痕。溯流行良难，下峡如星奔。滩急波易驶，林深景常昏。奇峰递迎送，百千互卑尊。或肖天榜挂，或疑铁骑屯。心赏不暇接，目眩难具论。古来投荒人，郁结声长吞。壮观有如此，何必非君恩？（末为投荒者慰，即“九死南荒吾不恨”意。） ○韩蕲王墓碑歌灵岩山前冢累累，荒烟野蔓不足悲。巨石がテ戛松际，旁人云是韩王碑。韩王蜕去五百载，当年英名至今在。弯弓夜月射奔鲸，拔剑寒沙清瀚海。一朝雄姿为枯骨，麒麟高冢营山窟。黄肠便房天府出，守冢万家拜百笏。岁久但见蒿与藜，豺狼入穴狐兔啼。惟留一片石，千古灵岩西。灵岩峰高入云霓，韩王勋名与之齐。惟王勋名震千古，手奠坤维揭天柱。挥日之戈射潮弩，半壁江山留宋土。可怜后此竟何人，忍使铜仙泪如雨！梅花落尽梨花开，游人络绎灵岩来。但上琴台寻响さ，何人山麓披蒿莱？碑高三丈字如掌，帝制鸿文盛褒奖。纵使碑元刂墓尽平，盖世功名在天壤。君不见钱塘饮马江不流，凤山宫阙为荒丘。张王秦相墓何在，六陵萧飒冬青愁。（“纵使碑元刂墓尽平”二语，摸之有棱，便觉平调皆振。） ○汴河行为方中丞欧馀作汴河之上河如弓，汴河之下河如龙。弓行千里正一曲，龙性变化无常踪。神禹凿九河，放著渤海中。千五百年尚一决，大亻丕不北而趋东。遂令梁泗间，至今朝陆暮壑无终穷。杀湍捧土谅非策，排沙漉海难施功。《河渠》之书一寸纸，蜩螗万喙听者聋。提纲挈目示要领，客邸幸见中丞公。中丞勋绩高当代，保障之功汴河最。汴城万里初为鱼，河北金堤又横溃。公也捧节来治河，赤手与塞滔天波。指挥人徒三十万，北河柳尽南河柯。大帚如山小如堞，一浪不敌冲风过。晨餐掬泥土，夕眠枕盘涡。以身为石发为草，乃感帝力鞭鼋鼍。荆隆口闭神马塞，汴河南北重蚕麻。岂知功高定遭忌，讴吟翻促弹章至。旋闻东郡罢王尊，那得通侯赏延世。自尔长揖还东山，角巾啸傲江湖间。弈秋敛手向棋局，坐看黑白纷斑斓。昨闻清口决，又报漕河干。高堰塞复漏，归仁筑未完。胸中热血不可呕，相逢当路只缄口。丁宁翻向芒鞋客，画笏川原尽纡直。淮泗之间皆土山，眼前此意无人识。（自注：方云：一石水而八斗泥，河日南徙，南中地亦日高，淮、徐间遍地皆水，实遍地皆山也。）养痈裹创愁内蚀，不病河南病河北。负薪沉璧徒区区，疏不成疏塞非塞。吁嗟天意难可知，劝君且尽金屈卮。淮黄清浊乱已久，南土岂合偏疮痍。复禹旧迹理亦得，灾黎百万将安之？吁嗟天意难可知！且为公歌汴河诗，洗眼坐待河清时。（下流不泄，上流日高，宜汴、泗、淮、徐间民常为鱼也。绩劳者斥，而任事者比于养痈流毒，何时已耶？惟听之天意而已。） ○赠杜于皇男儿无家复无国，六合飘然一孤客。客行落落云出芩，其去无迹来无心。山水佳处便淹泊，偶然相逢不可寻。黄冈豪士世无偶，胸吞云梦者八九。神鹰铩翮不能飞，丹霄碧海将安归？三十年来泛江舸，大块无尘能著我。商山须眉大泽裘，游戏人间无不可。往年访友扬州城，州人喧呼看岁星。如云冠盖趋门庭，先生酣眠醉不醒，醒来洗眼焦山青。金焦如螺意不快，一叶翩然下江濑。青丘方壶不可期，白龙赤鲤遥相待。我亦汗漫之遐亏，束发结交多老苍。惟翁差池未识面，江云关树空相望。锡山叶脱蠡湖朗，散步禅房见筇杖。怪来避地已经年，笑我劳劳逐尘鞅。昆明劫火方洞然，老鳌山波接天。土偶桃人莫相笑，久客会有还山年。先生无事但宴眠，大瓢满酌清泠泉。君不见君家杜陵丧家者，茅屋秋风泪盈把，挥泪高歌《洗兵马》。（是畸人，是豪士，是诗老，而归于遗民，奔放顿挫，有千金战马流波蓦涧之奇，一结尤见神勇。） ○烈士行赠赵义庵〔义庵，汴宋裔孙也，为人精悍勤敏，京口顾侍御奇重之。侍御以事见法，义庵独身入都，经纪其丧，脱两孤于厄，有古烈士风。余与侍御弟交旧，因识义庵。今秋重遇之金阊，悲其老大远蹇，而高节罕有闻于世，遂为歌以叙之。〕宝刀削葵马守户，当今烈士贱如土。举头不识赵王孙，空向陈编吊婴杵。王孙二十逢乱离，才高胆盛无人知。江东顾荣目如电，一豹贱却千羊皮。玳簪珠履正杂沓，王孙落落无他奇。邛崃坂上高车覆，御史门前乌夜哭。三千上客散如星，义故儿郎抱头伏。可怜端正骑羊子，鞭笞蹴蹋奚官里。白楸三寸无人收，骨肉苍黄窜荆杞。王孙此时气拂云，赤手真入磨牙群。陈容甘共藏洪死，习脂不畏曹瞒嗔。精诚贯日智略凑，抱还孤儿如有神。潜藏抚护麟种存，丁宁莫遣家人闻。沉吟此事廿寒暑，中郎坟土蒿如柱。王孙落魄尚关河，失路骅骝老无主。昔年遇君清淮流，今春遇君燕市头。苦言奔驰不称意，一官束体如赘旒。苏台何意仍相值，短鬓尊前泪双滴。瓠瓜在地根在天，黄杨一闰一回厄。吁嗟万事如惊波，翻云覆雨何其多！褚渊封侯袁粲死，如君岂得辞轲？萧萧凉雨胥江暮，题诗别有伤神处。江头不见酒家佣，瀚海羝羊何日乳？（起用兴体，见眼前义士不能识别，而徒凭吊古人为可慨也。中叙其秉心之诚，赴义之勇，机智之密，而终于落魄不遇，将归泯没，能毋抑郁于中耶？此种诗当羽声慷慨歌之。） ○登五老峰最高顶我浮鄱湖望五老，万仞秀出天中间。云气蒙笼乍开合，恍疑蓬阆难跻攀。岂意今朝策藤杖，逍遥遍踏五峰上。寒空啸裂碧玻璃，大地山河收寸掌。南康军城一叶浮，扬澜左蠡横天流。白沙赤岸错如绮，烟林点点天南州。天公妒我尽远景，故遣飞云夺峰顶。如轮如席掠面来，万象斯须不留影。乘云我欲之帝廷，稍为匡君呜不平。兹山何者让衡霍，不岳不镇谁使令？一笑颠仙扶我住，世上空名了无据。餐霞吸露快即休，多口无遭帝阍怒。（先生为多口所增，故尔落职，末路随所感触，借以抒写，空灵变幻，实处皆虚。） ○华峰顶昆仓之脉从天来，散作岳镇千琼瑰。帝怒东南势倾削，特耸一柱名天台。天台环周五百里，金翅擘翼龙分胎。峰峦一一插霄汉，涧瀑处处奔虹雷。华顶最高透天顶，万八千丈青崔嵬。乘云御风或可上，我忽到之亦神哉！游氛豁尽日当午，洞视八表无纤埃。南溟东海白一杯，括苍雁宕青数堆。千峰簇簇莲花开，中峰端严一莲台。华藏世界宛如此。醯鸡不识良可哀。渺茫夸阆苑，荒忽求蓬莱。何如天台灵异在人境，劫火不到无三灾。神泉自流，琪树不栽，弥山药草，满谷丹材。应真隐显混樵牧，飞仙游戏同婴孩。羲之乏灵骨，太白非仙才。已住神山却归去，空馀石屋寒苍苔。我已梦觉墙根槐，安能更逐鱼龙う。径须习定栖峰顶，饱看沧桑三百回。（文章最重起手，如张说作《姚崇碑》，起手八柱擎天数语也。题得昆仑之脉从来二语，下便纵横说去，无不中节。中一段眺望山海，状出天台如莲华之形，而华顶又如莲台，真是兴酣落笔。予尝登其顶，愈知此诗之佳。） ○荔支盆荔支盆，来三山，枝头壅土生根难。荔支盆，上建浦，冲波峻滩挽舟苦，短逢愁日复愁雨。荔支盆，过仙霞，千夫肩荷百吏遮，汗流骨出愁鞭挝。从此浮江溯河去，严程昼夜不停住。焦枯颠顿十存五，寥落猩红缀孤树。蓬莱宫中掩露尝，冰丸入口流琼浆。宁知一丸数金值，百旬劳扰千村忙。大臣事君自有礼，忠孝不在养口体。争新作俑彼何人，绎骚烦费无穷已。不贵异物惟吾皇，勤求民隐恒如伤。谁能上书罢贡献，令人千载思唐羌。（东坡“洛阳相公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犹属婉讽，此正襟而谈，归美君上，而望臣下之陈书，尤为得体。） ○金山万古标形胜，中江一柱尊。水分天作堑，地坼海为门。钟磬来波面。蛟龙聚塔根。蕲王血战处，坠马有惊魂。（张祜《金山诗》一结不振极矣，此真神完气足。） ○峡江峡江山对锁，不觉有江来。船向羊肠出，城临虎穴开。烧穿岭急，水碓拨云回。客鬓先秋白，何烦一叶催。（一起峡中形势写尽，此下直如破竹。） ○赠钱饮光蹀血生还万里天，土床树屋尚依然。笺余《易象》研朱细。踏遍云山著屐便。久矣泥涂书亥字，凄其衰白感丁年。谁怜灵武麻鞋叟，老向空山拜杜鹃。（钱先生一生学问志节，悉为传出，“亥字”、“丁年”，脱胎飞卿，而工力亦可相敌。） ○经姜给谏墓作青峰一曲抱愁云，中有先朝谏议坟。往日儿童识邹浩，到今野老哭刘ナ。山头树屋称残卒，地下戎衣见故君。埋骨便为干净土，丰碑华表漫纷纷。（给谏临没曰：“我奉先帝命，遣戍来此，殓我当以戎衣。”其子从之。） ○二姜先生祠（自注：给谏采、行人垓。）轼辙齐名世早知，百年忠义系人思。忠传折槛排奸日，义想衔刀伏阙时。两地青磷埋宿草，一山红树妥新词。吴门野老多相识，雪涕争看《幼妇碑》。 ○白雪楼百尺高眠四海空，沧溟文坫夙称雄。生平娄水埙篪应，死耐虞山玉石攻。盛世才华容傲睨，达人官爵谢牢笼。清严标格依稀在，华鹊苍寒落水中。（四语耐攻，攻而不尽破也，犹刘随州“五言长城，秦系攻之”之意，若二袁、钟、谭竟不耐攻矣。于此见下字之妙。） ○登嵩山绝顶不辞触热上嵩巅，欲遣双眸尽八埏。翠岭千重包楚塞，黄河一线下秦川。长安远隔浮云外，乡国微分匹练边。清啸一声鸾鹤应，随风飘去落何天？（声彻层霄，高于王、李登岱诸作。） ○吴圣玉归自辽左志喜梦想流人紫塞边，每依雁候祝南旋。不图真有珠还日，始信非无羝乳年。人痛嵇康罹横夭，天哀李燮予生全。乡音无改容颜肖，破涕应知慰九泉。数行墨牒只身归，叹息家园事总非。门巷凋残馀燕垒，亲朋零落半鹑衣。难寻手泽书千卷，且拜荒阡树十围。野老村童争拥看，乌头能白世间稀。 ○赠屈翁山燕山晋塞早凭陵，老去丘园自枕肱。奉母安期蒲九节，著书弘景阁三层。琴心久歇辞谣诼，龙性初驯避弋。终竟才人须学道，才华减处道缘增。（果能敛才学道，则无身后之浮言矣。赠人以言，正应尔尔。） ○浴日亭孤亭临望尽重溟，天水相摩不断青。日跃半洋皆紫电，潮来大地一浮萍。鹏游世界原空阔，蜃吐楼台自杳冥。何必褰裳慕蓬岛，当知此地即珠庭。 ○羊城杂咏（录一）历山尚住宋遗民，文陆当年事苦辛。穷海不春犹正朔，孤航无主自君臣。忠魂郁作潮头怒，浩气蒸成蜃阙新。异代流风多感激，草间时有纳肝人。（吊文、陆而并及明末诸忠，捶字结响，掷地当作金石声。） ○广武盖世英雄项与刘，曹奸马谲实堪羞。阮生一掬西风泪，不为前朝楚汉流。（嗣宗含蕴意为作者道出，知人论世，正须如此。） ○天柱峰僧饷黄独黄独分来瓦铫边，香丁紫芋大于拳。笑他懒瓒浑闲事，误却长源三十年。（借煨芋事比例，巧于立言，诗人之心，比似春蚕作茧。） ☆徐钅九字电发，江南吴江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授翰林院检讨。著有《南州草堂诗》。 ○虹亭先生为龚端毅赏识。端毅临没，谓梁真定曰：“负才如徐君，可使之不成名耶？”于此见前辈之爱才，而虹亭之见重于端毅，实有使之心折者也。生平填词极工，晚岁成《本事诗》，远地购求，比于洛阳纸贵。 ○送方尔止还金陵尔从水来，片帆不肯住。乘风夜过洞庭西，芦花瑟瑟满寒渚。渚清沙白今送君，朔风旅雁高入云。官司捉船船户避，津吏前头不敢行。问君归思一何切，笑指征衣已百结。旅馆朝来花正繁，客愁今去柳堪折。双桨随君送君去，莫忘江城离别处。遥指金陵宫阙旁，蒋山夜火乌栖树。（住意尽而不尽。） ○落花篇洛阳城外花如绮，洛阳城内歌钟起。一夜东风吹满枝，片片花飞逐江水。江水春流暮转深，江干日暖生紫。参差碧树波光里，荡漾红潮愁杀人。忆昔郊原全盛日，芳菲千里春如织。香车翠掩红妆，宝勒金羁跨紫陌。陌上游丝争绕树，娇莺乳燕纷相度。桃李蹊成白日斜，棠梨院锁黄昏暮。谁料繁华类转蓬，纷纷堕紫又飘红。杜鹃血染胭脂里，蛱蝶魂迷芳草中。叹息年光空自好，玉颜零落凭谁保？花谢花开无尽期，委地飘阶不须扫。别有佳人敛翠眉，翩翩衫袖泪双垂。明年依旧花争发，开落庭前知为谁？（春花开谢，岁以为常，而芳华一去不复返矣。比唐人意转觉婉约可思。） ○晚发京口溯回泱漭忽闻鸡，风饱江帆叶叶齐。瓜步晓钟寒雨歇，楚天浓树湿烟迷。已从击楫悲荒垒，更想沉舟听鼓鼙。回首瓮城山色远，惊涛犹在海门西。 ○古意欢从京口来，侬向秦淮住。一夜暮潮生，分离不知处。（与“君家住何处”一章，同一声口。） ○十八滩万壑千峰送客舟，槎牙怪石水交流。岭猿莫更啼深树，只听滩声已白头。（极写滩声之可畏，中夹入岭猿一语，则险恶愈出，此加一倍法也。） ☆李澄中字渭清，山东诸城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至侍读。著有《渔村集》。 ○题丁野鹤先生鱼龙卷何人怀此跋浪情，下笔快写沧洲鲸。世间万事难自料，为龙为蠖须臾成。荇藻交戛细如缕，小鱼琐屑何足数。中流忽断烟波开，乾坤冥冥杂风雨。此时海裂天吴愁，沧江倒立昆仓浮。中有赤鲤闪光彩，金鳞逆水声飕飕。仿佛疑听洪涛风，细观又似蓬莱宫。星海下注积石远，黄河上溯龙门通。鲔昂藏不知量，鼓鬣摇亦争上。可怜鱼服苦束缚，拨刺泥沙色惆怅。赤鲤力猛陡一穿，双角突出雷火缠。半身未化露鱼尾，半身已入天门烟。呜呼龙变不可测，画工具有神明力。云行雨施遍八极，涸鲋蹄涔泪沾臆。（通体精采，一结如读《感士不遇赋》。） ○涿州闻说蚩尤雾，轩辕此地过。德衰开战伐，功定纪山河。锁钥孤城壮，风沙落日多。太平畿辅近，深夜有笙歌。 ○晚抵襄阳樯上一乌啼，灯明两岸齐。星垂古岘口，月照大江西。地险分南北，时平罢鼓鼙。儿童清夜里，还唱《白铜》。 ○登太华寺大悲阁望滇池作香台高拥万山平，无数烟云绕涧生。杯底岚光浮太华，檐前秋色挂昆明。空馀战垒悲戎马，似有霜风动石鲸。我醉欲留归路晚，满湖鸥鹭棹歌声。（三语是登，四语是望。） ○沅州山中闻鹧鸪空山雨气散新秋，匹马王程不少留。怪尔声声行不得，七千里外过沅州。 ☆徐嘉炎字胜力，浙江嘉兴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至内阁学士。著有《抱经斋集》。 ○丁巳新秋宴集李客部园亭送李南枝分符之武林水精帘卷夜光浮，莲叶田田梧叶愁。燕市离筵南浦月，吴山归路驿亭秋。客星已见双辞阙，乡梦还惊独倚楼。醉踏轩辕台畔草，丁香可解结绸缪？ ☆陆 字义山，浙江平湖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至内阁学士。著有《雅坪集》。 ○都门人日送高念祖南归燕市同为客，君归我尚留。凄凉《鹦鹉赋》，憔悴裘。春酒销微禄，乡园托远愁。寄言同学者，心事愧林丘。 ○自丰城抵万安江水大涨春江灌潦水，百堵没沧洲。釜已游鱼鳖，涯难辨马牛。橹声来木杪，帆影度城楼。双剑沉何处，清宵起暮愁。（杜诗写江涨未曾及此。） ☆丘象随字季贞，江南山阳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洗马。 ○怀张虞山琼州何处望琼州，中原地尽头。蛮烟山万点，海雾蜃千楼。身世乾坤失，生涯日夜浮。更堪烽火急，消息断高秋。 ○赠程穆倩病后相逢邗水涯，岁寒雪压客庐斜。纵然淡尽人间事，又写青山过酒家。（以画易酒，韵事也，得上句一衬，则倍形其韵矣。诗须如此用笔。） ☆钱金甫字越江，江南上海人。康熙己未进士，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编修 ○赠魏惟度梦断春明号隐沦，闽江清浅好垂纶。偶停司马游梁骑，暂作嵩山采药人。种树书成闲课仆，卖文钱到便留宾。侧身天地蘧庐似，卜筑何须问四邻。（人间乐事，无过于此，何必沉溺于春明梦中耶？） ☆倪粲字ウ公，江南江宁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 ○送乔文衣之剑州渝峡远通涪万水，嘉陵险接阆中山。分符刺史初行部，旧语参军正解蛮。ㄅ布芋田征税薄，青松白鹤讼庭闲。他年更奏殊方绩，应在文翁伯仲间。 ☆袁佑字杜少，直隶东明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编修。 ○月夜游秋水桥岸藉花短短苇花齐，渔艇秋烟草阁西。出寺溪云随意远，过桥山月趁人低。与谁相对惟孤鹤，何处寻僧信杖藜。砧杵不闻千户静，萧萧城阙夜乌啼。 ○玉阶怨玉阶无人行，徘徊玉阶侧。皎皎明月辉，照见妾颜色。（未尝言怨，令人言外思之。） ☆高咏字阮怀，江南宣城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著有《遗山堂诗》。 ○临江中秋同诸公慧力寺泛舟回遂集愚楼玩月分体各赋丁丁莲漏秋宵短，银屏华烛明高馆。瑶席清尊坐不迟，芳洲画楫归何缓。入窗花雾香蓊蒙，珠帘四角垂玲珑。桂花扶疏玉除冷，菡萏披折金塘空。千家罗幕兰灯淡，明月正过寒江东。群山寂寂锁苍翠，碧汉金波光泻地。挥杯夜醉使君楼，题诗晚出城南寺。美人接座气堂堂，麒麟腰争腾骧。雄剑弗刂钟烁紫电，北斗挂户森长芒。二十五声何太早，胡床坐啸重倾倒。朱栋华榱倚半空，凤丝雁柱愁清晓。霓裳仙子归海宫，沾衣凉露回天风。桃笙醉卧不知处，东方叠浪朝霞红。（结处得“东方渐高奈乐何”意。） ○宿青溪青溪独宿处，远火出江波。醒酒思残梦，归渔闻夜歌。月斜人语定，舟晓棹声多。九子烟霄外，劳生只暂过。（三四传出孤舟夜宿之神。） ○游青原山寺青原山半寺，积雨长苔痕。路转遥闻水，峰回青到门。云林清磬落，岩屋影堂存。欲问无生偈，孤云起石根。 ○过谢皋羽墓许剑曾传此地游，丰碑遗墓尚荒丘。龙髯堕海三宫泪，马鬣封山万古愁。处士宅边寒雨夜，严陵滩下暮江流。当年恸哭声如在，听罢西台桧柏秋。（西台恸哭，为文丞相也，故有第三句。墓在钓台旁，近方干故宅，故颈联及之。） ○归舟作江上郡山拥髻螺，楚王台畔榜人歌。白风里暮愁重，红藕香中秋梦多。渔火夜残收别浦，水禽月出叫寒莎。频年踯躅孤舟客，回首平生空浙波。 ☆范必英初名云威，宁秋涛，江南长洲人。顺治丁酉举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 ○诸将无诸台上英风起，千载重来顾盼雄。父子河山兼两越，弟兄花烛盛中宫。雕旗铁阵参云黑，龙马珠江浴日红。回首伏波铜柱远，军威更在挹娄东。（此耿氏未谋逆以前诗也。宠荣至此，而遥应吴逆以为声援，其不旋踵而扑灭也，宜哉！）十年羁旅田横客，伏仗剑功成茅土分。环海尽为新属国，归朝即拜后将军。御刀龙雀光如水，宫锦葡萄色似云。金殿谢恩旋出镇，雅歌还得奉南薰。 ☆冯勖字方寅，江南长洲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官翰林院检讨。 ○十二辰诗赠昆山支逸人小儿砾鼠称老吏，贱士食牛成国器。虎头书生亦不羁，浪把兔毫轻掷地。支公种松鳞作龙，冥心浑忘蛇与风。马鞍山前钓秋水，无人知是羊裘翁。眼见猕猴画麟阁，又闻群鸡戏孤鹤。蝇营狗苟一笑中，廿年稳卧野猪峰。（题近于纤，然古人已创为之，点入十二辰，一归自然，若有神助。） ○沈庄樗幽居杨柳塘东更向东，绿浦红蓼各成丛。三家村口少人过，独木桥边有路通。老屋短垣披薜荔，主人长日注鱼虫。客来仿佛桃源内，鸡黍为欢话古风。（此太史赠先大夫者，写景属辞，如读《缶鸣集》中长句。诗成四十年矣，每一披读，情事宛然。） ☆王昊字惟夏，江南太仓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以年老授官正字回籍。著有《硕园集》。 ○硕园系凤洲司寇之后，娄东十子中，尤铮铮有声。 ○兵船行阵云压城日光白，羽檄纷驰骑充斥。飓风昨夜起鲛宫，斗靓千群复何益？忆昔军兴催造船，吴民髓竭无金钱。刺史流汗县令哭，老农含血遭笞鞭。一朝连烽迷海道，帆樯如山倏然倒。旗鼓虚张杨仆营，艨艟已入田横岛。沙溪十里飞黄埃，人家门户昼不开。横刀跃马满街市，海船方去官军来。君不见军中健儿不羞走，尽是幽并好身手。十村九村无人烟，不扫鲸鲵扫鸡狗。（造船累民，为清海氛也。乃遇寇退避，复扫村民，兵船之祸烈于寇矣。吴野人有《造船匠》一篇，应纪一时之事。） ○日本双刀歌为子存叔赋 鹈之膏双干将，灯下拂试生神光。青蛇赤蛟欲隐跃，忽令四座惊寒霜。雀环色黄犀靶黑，积铁传来海东园。风胡欧冶知何人，却带千年战场色。娄城斗气非模糊，雄者不飞雌不呼。床头夜夜肯相守，吾家大阮频摩挲。男儿意气自奇突，试脱儒衫舞《回鹘》。莫借他人去报仇，尊前且伴封侯骨。 ○久客久客长如梦，危魂辄易惊。关河全杀气，鸿雁自秋声。愁病兼人鬼，亲朋隔死生。何堪寒夜雨，独坐忆围城。 ○黄州杜于皇兵阻客娄赋此慰之满眼黄尘厌甲兵，更怜楚国滞归程。凉窗雨歇鸿初急，古寺钟残月倍明。作客岂宜逢乱世，离家谁道又危城。莫将庾信江南泪，一夜平添白发生。（连前久客一首，系明社初屋时作。） ○杂感直北长河日夜流，宣房遗迹总堪愁。黄旗万舸喧淮口，白马千家哭汴州。筑岸已迁都水使，转筹谁是富民侯？可怜璧马虚沉外，不救南方赤地忧。（此言汴河冲决，而江以南转忧旱也。）云旗金甲驻沙滩，横海楼船旧筑坛。王举帆风正急，孙恩归岛水犹寒。由来北府屯原重，自古长江守独难。浮玉山头兵十万，帐中好把阵图看。（此为海寇郑氏破朱方趋金陵而作。）极天烽火倦登楼，兵甲遥传控上游。绝徼赵佗新属国，雄藩刘表旧封侯。湘潭浴马千营晓，彭蠡吹笳万帐秋。回首古来龙战地，不堪江左荆州。（此为逆藩连兵，荆、襄未靖而作。 ○事非一时，岂诗固随时而作，后以杂感名之者耶？） ☆邓汉仪字孝威，江南泰州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以年老授官正字回籍。 ○孝威与国初诸前哲游，洽闻广见，所选《诗观》共四集，虽未脱酬应，然亦足备后人采择，尝度大庚岭有句云：“人马盘空细，烟岚返照浓。”新城王公赏之。 ○平淮西碑雪夜功成罢鼓鼙，昌黎碑版照淮西。文章何意开谗妒，妇女偏能混品题。易代磨崖争日月，当年奋笔扫鲸鲵。只今苍碣斜阳外，频见游人驻马蹄。（李妻唐安公主谓碑文归功裴度，诉于帝，命仆其碑，诏段文昌重撰立碑。其实段叙功，转不如昌藜之明也。后宋代陈晌毁段碑，仍立韩碑，千古快事。） ○枕烟亭听白三琵琶寒日林园尊酒陈，琵琶急响似西秦。赤眉铜马千秋恨，谱入弦最感人。北极诸陵黯落晖，南朝流水照青衣。都将写入《霓裳》里，弹向空园雪乱飞。（自注：时正雨雪）白狼山下白三郎，酒后偏能说战场。飒飒悲风飘瓦砾，座间人似到昆阳。天宝传头竟属谁，四条弦子断肠时。蛮靴窄袖当垆女，今日公然识段师。（盗贼纵横，沧桑变易，俱于琵琶中弹出，与落花时逢李龟年相似，所感深矣。） ○题息夫人庙楚宫慵扫黛眉新，只自无言对暮春。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其用意处，须于言外领取。） ☆孙枝蔚字豹人，陕西本三原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以年老授官正字回籍。著有《溉堂集》。 ○溉堂诗辞气近粗，然自有真意，称其人品之高。近有秦人，胸无典籍，好为大言，至云作诗先洗去李、杜俗调。庸妄如此，而人群然信之，云远胜豹人，不可解也。录溉堂诗附记于此。 ○览古房隐陆浑，矫矫负令誉。天下为己任，高谈颇有馀。一朝将重兵，车战竟何如？所恃楫与秩，岂知皆竖儒。哀哉四万人。流血成沟渠。名士苦无用，万古成欷。有愧诸葛公，不轻出茅庐。 ○田家杂兴次储光羲韵娶妻非齐姜，置田非膏腴。结交非平原，或牧或樵渔。亲戚不我嗤，还复羡幽居。厨中办鸡黍，前溪漉虾鱼。相期风雨候，早更过吾庐。得巢雀相贺，得食鹿相呼。与尔共乡县，时来倾此壶。（得巢二语，比而兼兴。）野人常在野，鸟兽颇相关。嗷嗷叹众雀，求食何时闲。慨然念羲农，不生此世间。鼙鼓声不休，群盗满南山。衣食起干戈，世路多险艰。仁义那可恃，清净良难攀。莫言庄与老，不如孔与颜。（人心险艰，圣贤亦难化之，转念及老，庄之清净，作者无可如何之辞也。因众雀求食中有感触，此赋而兼兴。）猎骑过青山，追逐良自乐。朝出长安城，晚投咸阳郭。笑谓田家儿，止如夸收获。乾坤方用武，人命轻鸟雀。养贼二十年，无人收河洛。空有长弓箭，不射枪落。大言竟何益，此辈真轻薄。（用储韵而自抒寄托。储诗村朴，此诗感慨，储作于乱离以前，此作于乱离以后也。） ○马食禾代田家禾黍正油油，何人放马上陇头？碧眼虬须使我愁，向前长跪泪双流。租吏坐我堂，声高气正扬。县官早纳粟，不待禾登场。愿约马客至舍下，今朝为吏办酒浆。马客来，租吏去。早知马客能逐吏，马食禾尽不须虑。（恐马客去而吏又至矣，奈何！） ○同友陪吴园次登多景楼，时园次赴湖州任出城送客共跻攀，万里烟云杳霭间。天下江山如此少，古来冠盖几人闲？潮头日午添帆影，楼角风微散酒颜。五马临行重回首，知君鱼鸟最相关。 ○游焦山风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云边。也知赋命原穷薄，尚欲西归太华眠。（翻用东坡“性命穷薄轻江潭”句，各有其妙。） ☆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辞，未应试授职，不就归。 ○征君归后，变姓名为公之佗，诗卷零落，只存一篇，以志梗概。 ○送友之秦中尔去褒斜道，秦关兵尚多。难堪儿女意，其奈鼓鼙何？战地惊鸿雁，秋闺怨骆驼。愿闻边火息，归计莫蹉跎。 ☆盛枫字丹山，浙江秀水人。康熙辛酉举人，官吉州学正。 ○盆花木性本条达，山翁乃多事。三春截附枝，屈作回蟠势。蜿蜒蛟龙形，扶疏岩壑意。小萼试嫣红，清阴播苍翠。携出白云来，朱门特珍异。售之以兼金，闲庭巧位置。叠石增磊，铺苔蔚鳞次。嘉招来上客，宴赏共嬉戏。讵知ぼ干薄，未久倏憔悴。始信矫揉力，托根非其地。供人耳目玩，终惭栋梁器。芸生各因依，长养视所寄。赋质谅亦齐，岂乏干霄志。遭逢既错误，培覆从其类。试看千寻松，直干无柔媚。（屈折求媚，岂栋梁之材乎？通幅比体，使人言外思之，主意在一结。） ○白洋河阻风大河流日夜，噫气北风号。雾影霾鱼市，寒威缩马毛。客程千里倦，酒价一时高。欲作懵腾计，终宵聒怒涛。（刻写风寒，不留馀力。） ○黔阳云压万峰低，秋江晚树迷。篮舆凌木杪，驿路挂城西。有客停孤馆，无鸢下五溪。萧萧楼外雨，愁绝听寒鸡。 ○咏燕落日亭亭向夕低，画梁不见一双栖。侍儿今夜搴珠箔，归路红楼莫遣迷。 ☆陈王猷字良可，广东海阳人。康熙辛酉举人，官连州学正。 ○由方丈右转上海山门（自注：海山门，丹霞山最高处，缘铁索乃可上。）飞楼倚岑，环回觉路塞。四望穷跻攀，斗绝石痕辟。窥天刚半线，拔地乃千尺。鬼斧凿何年，俨有巨灵跖。雕鹗息羽翰，猱ㄑ罕踪迹。当兹敛形神，直上缓登陟。铁纟宣右钩梯，手腕参足力。左顾然深，Е洞曛以黑。纳趾踵外垂，高尻面内迫。神人御风行，中道尚栖息。（自注：崖中有御风亭。）况在尘世间，宁有次仲翮。我幸及其巅，置身高Σ{山各}。出险凭虚无，茫然荡心魄。（苍茫似杜，镂刻近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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